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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找枣红马

作者:沐昀来源:发表于:2017-12-01 16:54:23阅读:
1975年初夏的一个午后,尕三趁着白麻子打盹的空,把栓在牲口棚门口的怀孕的枣红马放开了缰绳,又拿枣树枝在马屁股上狠抽了两下,枣红马心惊肉跳的向西北的野地跑去。马尾巴上的红布条在风中猎猎飞扬,尕三听到了嗖嗖的风声。

    白麻子长着一张苍白的麻脸。白麻子的白是褪尽了鸡毛后鸡皮的白——死气沉沉的白里,泛着暗青。一群大小各异深浅不一的麻子胡乱的趴在脸上,鼻翼两侧尤显得稠密些。白麻子喜喝酒,不抽烟。

    尕三憎恨白麻子,憎恨他清白的麻脸,憎恨他下垂的眼角和嘴角,憎恨他经常挂在眼角的眼屎,憎恨他咧嘴笑时发出的叽叽的声音。

    白麻子被一泡尿憋醒时,发现枣红马不见了。此时,尕三正爬在教室里上课。老师一手夹着旱烟,一手端着一条柳木棍子,在过道里踱来踱去。几个下课时揪了女生辫子的男生站在讲台上,他们的屁股刚刚接受了柳木棍子轰轰烈烈的考验。尕三很庆幸,如不是偷偷去牲口棚放了枣红马,这种揪辫子的事难免要参与的。他窃窃感谢白麻子,感谢对白麻子的恨。

    尕三并不恨枣红马,不但不恨,还挺待见。全村人都待见枣红马:它毛色暗红,光洁油亮;身型修长,脖颈上松垂着黑色的鬃毛,脑门上一颗星状的白毛斑,尤其好看;它灵俊而温顺,颇通人性,驾驭过它的车夫没有一个不待见。

    白麻子急的满头大汗,清白的脸上也泛起了潮红,微醺的酒意和恹恹的睡意如枣红马一般踪迹全无。他先是围着牲口棚转了三圈,反身回来又骑了破自行车直奔老马家来。老马刚刚睡醒,坐在院里树荫下抽烟,肩上搭了条辨不出本色的毛巾。白麻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枣红马不见了,老马呼得站起来,“啐”的一口把烟蒂吐在地上,骂道:“又灌猫尿了!真他娘不靠谱!怎么跟你说的?枣红马那是生产队的眼珠子,我他娘的跑了三十里地到高家庄配种站,选了最好的大洋马给配的!你兔崽子给看丢了!怎么跟你说的,你什么也不用干,好好伺候枣红马就行。”

    “马队长,你骂我能把马骂回来?招呼几个人找马吧……我估摸着,肯定是有人搞破坏!栓得好好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得得得——别废话了!去——让二根子找几个年轻的,牲口棚门口集合,我马上到!”

    尕三真正恨上白麻子是因为去年的一件事。那天,尕三和蛤蟆四在南洼跑着玩,远远见白麻子右肩背着粪筐,左手拄着粪叉子走过来。尕三8岁,蛤蟆四9岁。蛤蟆四凑到尕三耳边嘀咕:“嘿——看,白麻子,等他过来,你就喊:麻子麻,拿砖砸!砸成面儿,剁成馅儿,团个肉球当狗蛋儿。记住呗?你说一遍——”

    尕三说一遍,蛤蟆四连说:对对,嗓门大点!喊完咱往河沟子那边跑,他追不上。

    尕三平日里讨厌白麻子脸上的麻子和下垂的眼角嘴角,于是喊了,喊了两遍。白麻子愣了片刻,左手的粪叉子在地上顿了两下。眼角和嘴角突然翘上去,他笑了,喊道“尕三啊!臭小子,过来,你白大伯可待见你呢,我这兜里还装着几块姜糖你,来——”

    尕三没跑,盯着白麻子插进口袋的手。白麻子走路有点晃,一直笑着,脸上的麻子也似一朵朵绽开的梅花。就在白麻子离尕三还有两三米远的时候,忽然甩掉粪叉子,扑过来掐住尕三的脖颈。而尕三脑子里还闪烁着“姜糖”影像。白麻子上来狠劲儿,一手掐住不放,一手弯曲了食指,狠狠在尕三的小脑袋上给了几个栗凿,骂道:“小兔崽子,狗日的!叫你骂,看你长不长记性!”蛤蟆四已跑出老远,喊着“麻子麻,拿砖砸!砸成面儿,剁成馅儿……”蛤蟆四激发出的恼怒,被白麻子转嫁到了尕三身上。

    尕三像一只被提在手里的鸭子,喘不上气来,感觉脖子断了一般,头顶也火烧火燎的疼起来。他扯开嗓子嚎哭起来,这是目前他唯一的武器。果然,白麻子四下张望了一下,将手从脖子挪到耳朵上,骂道:你他娘的还哭!走——跟我找你爹去!少调失教!看你爹怎么收拾你!

    白麻子最终背起粪筐,拄着粪叉子扬长而去,留给尕三的是火辣辣的疼痛和刻骨的仇恨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小村里炸开了锅,几拨去寻枣红马的人都无功而返。大家一致认为:枣红马是被人给偷走了。

    大队部里,烟雾缭绕。白麻子不会抽烟,被呛的一个劲儿咳嗽,眼泪都流出来。这倒让他有一种自己是受害者、很委屈的感觉。马队长用烟袋锅敲着桌面:我怎么跟你说的?现在明摆着,就是教人偷了。你好好想想,你得罪了谁?

    民兵连长王大根:他得罪的人多了去了!搞批斗的时候,数他狠……

    马队长截住大根:咱说找马的事,别瞎扯!偷马的肯定不是咱本村的!你想啊,咱本村的人没有不待见枣红马的,何况肚子里还揣着马驹儿呢。再说了,本村人恨他直接对他下手吧,不会拿马说事。

    王会计插嘴道: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。你想想,刚吃过午饭,12点多,社员们累了半天,都睡午觉呢。当时跟枣红马在一块的只有麻子,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!

白麻子激灵一下站起来:王老六!你啥意思?你怀疑我?

王会计:你自己心里清楚,只怕这事是里应外合,监守自盗。

    白麻子:……别血口喷人!我他娘的没功劳也有苦劳啊!你们说说,自打枣红马揣了马驹,我是白天牵着遛,晚上守着睡,一日三餐,都是我伺候!晚上你们能搂着娘们干好事,我他娘得一个人睡牲口棚!   这次白麻子真的掉泪了,苍白的脸上镶着红眼圈。

    王会计:得得得!都他娘乡里乡亲,谁不知道谁?偷生产队高粱,搞破鞋,把生产队的布袋写上自己名字……要不是当年你姐夫当公社书记,你小子早给抓起来了……

    几句话戳在了白麻子肺管子上,白麻子抡起条凳向王会计扑来。多亏老马手疾眼快,用胳膊挡了夺下来!然后狠狠踢了白麻子的屁股。白麻子竟然像去年被他狠狠栗凿过的尕三一样,放声嚎哭起来,声音远远比尕三的童声粗犷,浑厚,嘹亮。

    老马抽下肩头的毛巾,在白麻子头上抽了两下:别嚎了!瞧你这点出息!叫大家一起来商量找马的事,都他娘的扯祖坟上去了!王会计,去——看看老五他们那拨回来了不?

    如果尕三能看到老马踢白麻子、抽白麻子,尕三会心花怒放。这是他在放跑枣红马之前就想象的情景,不过还不止这些,他还想象了白麻子被反绑了双手,脖子上挂了牌子,被社员押着游街;在大队部门口撅着屁股被批斗,不时有提着半自动的民兵在他屁股上踢上几脚。

    最后一批寻找枣红马的人,归来时已是夜里9点多,依然一无所获。马队长叫大伙先回去歇了,黑灯瞎火也不好找。明儿一早6点到大队部集合,合计下一步寻找的路线。

    老五是尕三他爹。一进门就催着尕三他娘赶紧弄点吃的,说饿透了气了。一向沾枕头就睡的尕三,今儿却无法入眠,此时,他脑子里全是枣红马。报复白麻子的快感早一扫而空。爹进门时,他欠起身子,探了脑袋细听,却只听到爹的一句“饿透气了,赶紧弄点吃的”和娘的一句“饭在锅里热着呢,我给你端来。”,之后就是爹呼呼的吃饭声。娘问找到没有,好半天爹才含糊的甩出三个字:找个屁!

    尕三提到喉咙的心,咣当一下,被扔进了地窨子。完了,完了……   枣红马到底去哪儿了?他开始憎恨自己,憎恨蛤蟆四——若不是蛤蟆四使坏,他也不会骂白麻子,那白麻子就不会掐自己、砸自己,自己就不会那么恨白麻子,也就不会拿枣红马报复他。细想来,平日里对白麻子只是讨厌,还谈不上憎恶。就是从那次被掐被砸之后,才生了恨意。蛤蟆四比白麻子更可恶!白麻子和蛤蟆四只是在尕三脑子里闪了一瞬,马上被枣红马敢走:马队长和爹都说过,枣红马是关老爷的赤兔马转世。马队长还说他在朝鲜打美国鬼子时,见到的中国马、朝鲜马、美国马,都没有枣红马好看!尕三又想起神笔马良:马良逃离村庄时,画了一匹神马,想必就和枣红马一样;老师讲的白龙马也和枣红马一样——只是颜色不同,况且白色并不如红色好看。

    大清早,尕三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吵醒。他隐约听到院墙外有人招呼:五哥——五哥!快起来——马找到了!起来了吗?马队长叫咱去牵回来。是大根叔的声音。尕三一激灵,他听见爹趿拉着鞋,小跑着去开门。尕三一轱辘爬起来,穿了裤衩套上背心就往外跑。

老五和大根都一脸的兴奋。大根:五哥,你去套车,大队部门口集合,咱仨去——你,我,马队长。

老五:在哪儿找到的?

大根:想破天你也想不到,跑高家庄去了。三十多里地啊!

老五:配种站?

大根:哎呀——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。我也是刚被马队长敲起来,只说让我来喊你,套车,马上出发!大根转身向大队部走去,回头又补了一句:带干粮,路上吃。

    老五回身进门,把尕三撞个趔趄。尕三却嘿嘿的笑了。老五:你吓我一跳!干嘛起这么早?

尕三:爹,爹,我跟你们去牵枣红马,行不?

老五:不行不行,你得上学!

尕三:爹——今儿礼拜!

老五:礼拜也不行!吃了饭给猪砍菜去!

    尕三被爹拒绝有一丝失望,但丝毫没影响他满心的欢喜……

大队部办公室里的高声谈笑,老远就能听到。老五栓好牲口,疾步跨进来。刚进门就被老马一把拉到面前:来,我给介绍一下,这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高家庄配种站的高站长。高站长,这是我们队最好的车把式。高站长是个矮个子,却很敦实。一脸的络腮胡子,戴眼镜,头发胡子都如钢针一般向外挓挲着,让人联想到刺猬。老五忙把手伸向高站长。老高欠起身子,一声朗笑:坐,老五兄弟,快坐!

老马:我跟你说,老五,大根,咱算是遇到贵人啦!要不是高站长,咱那马就完了!高站长,对,你接着讲——你说小孙怎么发现的?

    老高:晚上九点多,小孙听到大洋马——就是给你们配种的那匹——呼儿呼儿直叫。拿手电筒出来一看:槽里有料,桶里有水。小孙又查看了马的全身,既没有外伤,也没啥异常。正纳闷呢,这大洋马又仰脖子举头的叫起来,前蹄子还哒哒的扣地!

老马大根老五个个支棱着耳朵,目不转睛。老马小声插了一句:这好马都有灵性啊!

    老高用肉墩墩的手掌拍了一下桌子,三个人一激灵。

    老高:对!老兄你说的对!就是有灵性!小孙也看出来了,肯定有事。你猜怎么着?多亏小孙啊!在牲口棚后面草地上看见了你们的马。他一看这马,卧在地上呼呼的喘粗气,知道不妙。老兄,你是不知道,干我们这行的,都待见马!不管什么马,也不管谁的马!都看得跟亲人似的。小孙一点没耽误,赶紧喊起老刘跟老宋。仨人再回来一看,才发现:马的屁股上后腿上全是血啊!老宋眼毒,一眼就认出来了!他说这是马家庄的枣红马!赶紧让小孙骑车子到家里叫我。老兄,不是兄弟吹,论兽医这点本事,他仨还真不太行。半宿里把我从被窝里喊起来,一点不敢耽误——对我来说:马命关天啊!

    大根见老高手上的烟蒂要烫到指尖了,忙再递上一支:接上,接上。

    老高垂了眼皮,对着烟卷,狠吸两口,抹了抹唇上沾着的纸屑和烟丝。

    老高:等我到哪儿一看啊!这不是早产就是难产啊!生门里还淌血呢。二话不说,我赶紧让老刘去拿手套碘酒剪子酒精灯。老宋小孙包住了马腿。马驹掏出来了,死胎——看上去也就半年。

    老马老五大根都紧皱了眉头,眼角湿润了。

    老高:老兄,庆幸吧!再晚一点,大马也得憋死。我们给大马洗了,我让小孙烧了一锅开水,放上半斤盐,凉温了饮了三回。又拿花椒水洗了马肚子。守到过半夜这马才摇摇晃晃站起来。我估摸着,你们肯定不知道枣红马跑到这边来了。就赶紧骑着小孙的车子给你报信来了——累得我这身汗啊!说话间老高抖着背心的前襟。老五忙扯过张报纸给扇着。

    老马:怪招人心疼的!真他娘可惜。好在大马没事。

    这时,老马的婆娘急匆匆跨进来,怀里抱一个麻布兜子。老马忙接过来,递到老高面前:高站长,没啥好招待的,我让娘们烤了俩棒子饼子,趁热吃。

    老高:那就不客气啦!还真饿了,忙活了一宿,肚里没进食儿。

    尕三闯进白麻子的堂屋时,白麻子还没起。

    尕三:大伯——麻大伯,枣红马找到了,找到了!

    白麻子翻身坐起来,揉揉惺忪的睡眼:你他娘说的真的假的?再说一遍!

    尕三:枣红马找到了!刚才大根叔告诉俺爹的,我亲眼见到的!

    白麻子开始穿衣服:你亲眼见到枣红马了?

    尕三:不是不是,我亲眼见到大根叔跟我爹说的!说是在高家庄配种站呢!

    白麻子下炕时,把尿盆踢翻了:高家庄配种站?你给我详细说说。

    尕三:别的我也不知道了,大根叔也不知道。他们要去把马牵回来,去大队部集合了,咱快去大队部吧!

    白麻子:他娘的!这么大事不先通知我!数我着急,我他娘的一宿没睡。

    白麻子和尕三赶到大队部时,马队长他们几个已经出发了。只留下满屋子烟雾和一地的烟头。

    白麻子:我他娘的一直纳闷,栓得是猪头扣,越抻越紧,这马怎么就会跑了呢?

    尕三:俺爹套车去的,咱追吧,还来得及。

    白麻子:追个屁!你还跑得过牲口啊,等着吧。

“枣红马找到”的消息,就像空气中弥散的枣花的香味,很快传遍小村。

老马见到枣红马的一瞬,哭了——搂着马脖子哭了。

    之后很多年,全村社员都一直琢磨一件事:枣红马到底是怎么跑的?这成小村上一个无法解开的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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